將創傷經驗公共化：彭仁郁×張子午談白色恐怖倖存者

📌 集數概述

本集為《報導者》十週年特展期間舉辦的實體對談系列「OPEN講」之一，由副總編輯張子午與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彭仁郁共同對談。兩人分別從記者的第一線採訪經驗與學術研究視角，探討創傷的個人性與公共性之間的張力。張子午回溯自身童年受創記憶，試圖理解自己長年關注社會陰暗面的根源；彭仁郁則從白色恐怖、性暴力、慰安婦等研究出發，指出台灣社會面對創傷的集體防衛機制。兩人共同叩問：為何我們需要將私密的創傷經驗帶入公共空間？

🎯 核心議題

創傷的公共化意義：私密、難以言說的創傷經驗，為何必須被放到公共空間討論，而不只是停留在個人的悲傷與同情？
社會的集體防衛機制：面對受創者，社會為何傾向於「往前看」、「不要停留在過去」，這樣的迴避姿態背後藏著什麼樣的恐懼？
制度性失靈與受害者困境：受害者的二次傷害，往往不來自暴力事件本身，而來自揭露後未被相信、被要求沉默的社會回應。
威權遺緒的未竟修復：台灣在政治轉型後，威權體制對人民造成的日常迫害與心理創傷是否真正被正視？

🔍 重點內容

張子午的採訪軌跡與創傷主題的連結

回顧十年採訪，張子午接觸的議題涵蓋白色恐怖受難者家屬、精神疾病患者污名、兒少性剝削等，這些主題的共同底色是「隱藏在社會角落、懷抱不同創傷的人」。他坦言，早期並未有意識地選擇這些議題，而是被直覺引領，直到近年才開始有意識地思考背後的原因。

兩個改變張子午的受訪者

小燈泡案被害者母親王婉諭，在喪女的極度悲痛中，仍提出「加害人童年發生了什麼」的疑問，展現出對加害者處境的關懷，打破了社會對受害者的刻板期待。作家林奕含則以極為細膩的語言描述自身疾病經歷，讓張子午看見表面完好、內在卻深受創傷的生命樣態。

張子午的童年創傷經驗

九歲時，因數學解題失敗，被老師在全班面前羞辱並強力撞頭於黑板，這段記憶深植潛意識，成為日後上台恐懼（Stage Fright）的根源。更早的幼兒園時期，娃娃車司機以大剪刀威嚇不睡覺的孩子，恐懼感在尚未認識世界的年紀便已植入。

創傷公共化的核心主張

彭仁郁強調，把創傷帶入公共空間，不是為了讓大家「陪著一起哭」或停留在同情共感的層次，而是為了找到稍微緩解創傷的方法，並與公共議題連結，進而改變造成創傷的結構與制度。

受害者最深的傷在「揭露後」

彭仁郁根據二十餘年的研究——包括法國家內暴力、台灣慰安婦阿嬤、白色恐怖當事人及後代、性暴力受害者——指出，受害者身上的傷，往往不是來自暴力發生的當下，而是在揭露後未被相信、被要求「往前看」時，才造成最深的創傷。

社會的集體防衛：「封存」機制

彭仁郁提出「封存」作為社會集體的無意識防衛機制：我們害怕受創的人提醒我們「這個世界是不安全的」、「人心是黑暗的」，因此選擇製造一個平行的美好世界，迴避面對黑暗。這種機制使受害者的聲音一再被壓制。

威權遺緒與台灣社會的修復困境

台灣曾在近半世紀中生活在「表面經濟奇跡、實際充滿日常迫害與全面社會控制」的威權體制下，這段歷史若未被正視，社會的深層創傷便無法真正修復。彭仁郁曾於轉型正義委員會任委員，深知制度性推動此議題的困難。

💬 精彩觀點

「他們身上的傷不是發生在受到暴力的當下，而是來自他們在揭露的時候沒有被相信。」
——彭仁郁

這句話精準點出「二次傷害」的核心：體制與人際關係的冷漠或否定，往往比原初暴力更具摧毀力。

「我們非常害怕受創的人來提醒我們這個世界是不安全的……所以我們自己會製造出一個平行的世界。」
——彭仁郁

社會對創傷的集體迴避，不是惡意，而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心理防衛，但這種防衛卻讓受害者更加孤立。

「我覺得自己好像也有這樣的經驗……我一直會反覆想到，九歲時被老師撞頭的那個畫面。」
——張子午

記者以自身創傷現身，打破了「報導者是客觀旁觀者」的假設，揭示了為何某些議題會如此深刻地吸引特定的人去挖掘。

🗺️ 概念關係圖

graph TD
    A["個人創傷經驗
張子午童年記憶"] --> B["記者的採訪選擇
關注社會陰影"]
    B --> C["創傷主體的聲音
王婉諭 / 林奕含 / 阿嬤們"]
    C --> D["創傷公共化
連結結構與制度"]
    E["受創者揭露"] --> F["社會回應失靈
不被相信 / 被要求沉默"]
    F --> G["二次傷害
比原初暴力更深"]
    H["集體防衛機制
封存 / 迴避"] --> F
    H --> I["威權遺緒未被正視
台灣社會修復困境"]
    I --> J["制度性失靈
受害者照顧與加害者處遇"]
    D --> K["目標：緩解創傷
改變造成創傷的結構"]
    J --> K

💡 個人反思

我自己是否也有「封存」的傾向？
當身邊有人談及痛苦經歷時，我是否習慣以「往前看」、「不要想太多」來回應？這樣的回應究竟是在安慰對方，還是在保護自己不被不安的世界觀所威脅？
創傷的「可說性」需要什麼條件？
彭仁郁的研究指出，揭露後的回應決定了創傷是否加深。那麼，什麼樣的傾聽文化、什麼樣的社會環境，才能讓受害者安全地說出自己的經歷？這與司法、媒體、社區各自扮演什麼角色？
延伸閱讀方向
- 彭仁郁新書《家內亂倫、創傷、精神分析與民族誌》（2025年1月出版）
- 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 轉型正義委員會相關報告與研究

📚 相關資源

類型	名稱	說明
人物	彭仁郁	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長期研究性暴力、政治暴力創傷；曾任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委員
人物	張子午	《報導者》副總編輯兼採訪主任，長期關注精神疾病污名、兒少性剝削等議題
人物	王婉諭	「小燈泡案」被害者母親，後投入公共事務
人物	林奕含	作家，著有《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公開揭露自身創傷
書籍	《家內亂倫、創傷、精神分析與民族誌》	彭仁郁著，2025年1月出版
書籍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林奕含著，深刻影響台灣社會對性暴力的討論
書籍	《成為一個新人》	張子午著，探討精神疾病相關議題
機構	《報導者》	台灣非營利獨立媒體，2015年創立，本集為十週年特展系列活動之一
機構	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促轉會）	台灣推動威權歷史正義的政府機構
概念	Stage Fright（上台恐懼）	張子午自述的童年創傷後遺症之一
概念	封存（Foreclosure）	彭仁郁提出的社會集體防衛機制，指社會迴避面對創傷現實的心理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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