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講|聽見用藥背後的故事:褪下標籤,第一線工作者如何接住藥癮者
這場由《報導者》十週年特展延伸的公開對談,從採訪經驗出發,討論藥癮者如何被社會標籤化,以及第一線工作者如何在真實接觸中重新理解成癮者。
📌 內容概述
這場由《報導者》十週年特展延伸的公開對談,從 Podcast《The Real Story》的採訪經驗出發,討論藥癮者如何被社會標籤化,以及第一線工作者如何在真實接觸中重新理解成癮者。對談指出,藥癮者並不是單一面貌的「壞人」,而是處在不同勞動壓力、情緒痛苦、創傷經驗與社會結構中的人。
內容一方面回到成癮本身,談毒品如何改變大腦的快樂系統、讓戒癮與避免復發變得非常困難;另一方面也透過社區工作者黑面的經驗,呈現陪伴藥癮者與脆弱家庭時,如何在信任、接納與專業界線之間反覆拿捏。整場對談最後則把焦點拉回更大的生命脈絡:理解成癮,不只是理解一種行為,而是願不願意看見一個人背後複雜的生命處境。
🎯 核心議題
- 藥癮者不應被簡化成單一標籤,而應放回具體人生處境中理解。
- 用藥原因多元,包括勞動需求、娛樂場景、逃避痛苦與情緒創傷。
- 成癮不只是意志力問題,也涉及大腦改變、環境觸發、人際關係與社會支持缺口。
- 第一線助人工作者需要放下刻板印象,透過真實互動建立關係。
- 陪伴藥癮者與高風險個案時,既要真誠接住對方,也必須守住專業界線。
- 復發不是直線失敗,而是戒癮與復原過程中常見的一部分。
🔍 重點內容
1. 用藥背後不是單一原因,而是複雜生命處境
對談中提到,用藥的原因「百百款」,不能只用道德失敗來理解。有些人是因長時間勞動、身體疼痛、需要提神與專注,而接觸所謂「特效藥」;例如工地工作者、長途車司機、超商大夜班店員等,都可能因此進入用藥路徑。講者也提到,某些藥物可能含有安非他命成分,而安非他命的效果正是讓人保持清醒與高度專注。
除了勞動用藥,也有派對場合中的「娛樂用藥」,以及為了逃離痛苦、暫時忘憂而開始使用毒品的人。對談特別提醒,「娛樂用藥」這個詞聽起來太輕,容易讓人誤以為自己是在「玩藥」,忽略了其實可能是逐步被藥物控制。這也說明,語言本身就會影響社會如何理解風險。
2. 社會對藥癮者的想像,常常掩蓋了真實樣貌
講者指出,人們很習慣替毒品使用者貼上標籤,例如自制力差、無業、說謊成性、道德墮落。但實際採訪後看到的世界並非如此單一。以安非他命使用者來說,很多人其實有工作或曾有工作,身分可能包括醫護人員、工程師、國中生、大貨車司機、髮型設計師等。
這些人未必是社會想像中的邊緣者,他們可能同時也是好父母、好孩子、好員工、好朋友。對談用這些例子打破「藥癮者=可怕的他者」的刻板印象,也提醒聽者,成癮並不是離自己很遠的事情。就像有人會對手機、咖啡上癮一樣,成癮的機制與脆弱性,其實與每個人的生活並不完全無關。
3. 黑面的第一線經驗:放下恐懼後,看見對方也是普通人
黑面分享,自己原本在社區據點主要服務自立兒少,後來才開始接觸藥癮者與家屬。起初他對藥癮者有很強的恐懼與距離感,甚至第一次和藥癮者近距離吃飯時,雖然理性上知道愛滋病不會透過共餐傳染,身體還是非常緊張。這段經驗說明,知識不等於沒有偏見,真正放下恐懼往往需要時間與接觸。
他也提到,自己服務第一年曾帶一群出獄一段時間的「大哥們」去小琉球,其中一位曾使用海洛因、又有中風狀況的大哥,差點從機車後座往後摔下,讓他當場嚇出一身冷汗。但大哥倒地後還能幽默回應,這個瞬間讓黑面突然意識到:對方其實不是想像中可怕而遙遠的人,而是「跟我們一樣就是一般人」。
4. 成癮為何難戒:大腦改變、關係創傷與環境觸發
對談中談到,毒品會過度刺激大腦的快樂系統,釋放大量多巴胺。當大腦長期被這樣改變之後,一般生活中的快樂──例如聽音樂、吃到好吃的食物、睡飽──就會變得難以帶來原本的滿足感。講者形容,當大腦對快樂的導航被改變,要把導航導回來,本身就是非常困難的事。
此外,成癮不只是腦部問題,也可能是「關係上的疾病」。有些人因為人際脆弱、過往創傷,才更容易依附在某種物質上。環境線索也會成為強烈觸發點,例如一位曾使用安非他命的受訪者,因為過去用養樂多罐子當作吸食工具,戒癮後甚至不敢走進超商或賣場的飲料區,因為只要看到養樂多就會勾起記憶與慾望。
5. 復發不是例外,而是戒癮過程中的現實
講者直言,如果問能不能靠意志力戒癮,答案只能是「非常非常困難」。有人為了戒癮會換掉手機號碼、搬離原本住處、刻意避開曾交易毒品的街角與樓梯間,這些都反映出戒癮者必須切斷多少舊連結,才能稍微降低復發風險。工作者一開始可能會因個案不斷換號碼而覺得受傷,後來才理解,那也可能是對方想重新開始、與藥頭斷線的方式。
黑面也用生活化的方式說,自己連戒雞排、戒珍奶都做不到,因此更能感受到戒毒之難。前輩告訴他,「戒毒是一輩子的事」,若有人太篤定地說自己已經完全戒掉,反而可能意味著復發風險更高。對談也提到新興毒品帶來的迷思:因為看起來成癮性較低,年輕人容易以為自己可以控制,但第一線觀察中,講者並沒有看到真正「控制得很好」的人。
6. 助人工作不是無限接住,而是在真誠與界線之間拿捏
對談後半段更深入談到社工與社區工作者的處境。建立信任不能只靠制度與角色,有時必須讓對方感受到「這是我本人」,而不只是某個功能性的個管師。黑面提到,咖啡廳這樣的場域能讓人比較放鬆,而有些個案甚至在來了半年後,才正式進入開案程序。這表示關係的建立往往比行政程序更慢,也更關鍵。
但同時,界線絕不能鬆動。黑面很明確地說,金錢不行,「成為家人」也不行。無論是晚上十點多接到家屬三通電話要求心理師聯絡方式,還是清晨六點五十分就被孩子打電話叫醒要求開門,他都意識到,若一次讓步,之後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真正的專業不是無限度地犧牲自己,而是讓助人關係能夠長久。這也包括運動、休息、同儕支持與團隊合作,因為沒有被照顧好的工作者,很快就會先被耗盡。
💬 精彩觀點
「吸毒的人也有可能是很可愛的。」(講者對藥癮者刻板印象的反思)
「他好像跟我們一樣就是一般人。」(黑面,描述與藥癮者真實互動後的轉變)
「我好像不用刻意要裝作一個什麼角色跟他互動。」(黑面,談助人關係中的真誠)
「人們很習慣為毒品使用者貼上很多標籤。」(講者,點出整場對談的批判核心)
「當你的大腦對於快樂的導航被改變了,你要怎麼把它導航改回來,其實是困難的。」(講者,談成癮的神經機制)
「成癮有時候不只是腦部上的疾病,有時候是關係上的疾病。」(講者,將成癮放回創傷與人際脈絡)
「戒毒是一輩子的事。」(第一線工作者經驗總結)
「沒事就好,回來就好。」(個案復發後重新出現時,社區支持者的回應)
「你真的很重要,你真的很好,你不要再不見了。」(據點成員對復發個案的接納)
「我沒有根,也沒有開花,但你卻依然不願放棄。」(個案寫給工作者的小卡內容)
「成癮像是海平面上的冰山。」(對談收束時,對成癮議題的整體比喻)
✅ 行動啟發
- 不要只用標籤理解藥癮者。 成癮者不是固定人格,也不是某種單一階級的人。他們可能就是身邊那個看起來很正常、很努力生活的人,只是在某個脆弱時刻被推向了用藥路徑。
- 理解成癮,不能只停在「意志力不足」。 成癮涉及大腦變化、創傷經驗、人際依附、環境線索與支持系統缺口。若只問「為什麼不戒掉」,反而會遮蔽問題真正困難的地方。
- 知識不等於真正放下偏見。 黑面明知愛滋病不會透過共餐傳染,第一次吃飯時身體還是緊張。這提醒我們,改變偏見需要真實接觸與反覆經驗,而不是只有抽象的正確觀念。
- 復發不等於全部白費。 對談反覆呈現「消失、再回來」是常態。支持的重點不一定是要求一條直線式的成功,而是讓一個人在跌倒之後,還有地方可以回來。
- 助人需要真誠,也需要界線。 不借錢、不無限回應、不把自己變成對方的家人,並不是冷漠,而是讓支持能夠持續下去的必要條件。
- 語言會塑造我們對風險的判斷。 像「娛樂用藥」這樣的說法,可能淡化危險性。重新檢視自己慣用的詞彙,也是在重新檢視自己如何理解成癮與風險。
- 支持脆弱者不能靠單打獨鬥。 無論是個案、家屬、社工、社區據點或同儕網絡,都需要形成支持系統。真正能接住人的,往往不是某一個英雄,而是一張彼此撐住的網。
相關人物與背景
- 來源:報導者《The Real Story》
- 場景:今年 3 月,高雄博爾藝術特區,報導者十週年特展延伸對談
- 傅年:主講記者
- 小薇:攝影記者
- 黑面/蔡宜廷:咖啡店店長、社區工作者
- 吳進昌:曾長期使用毒品、後來分享與藥癮者相處經驗的過來人(名字音可能有誤)
一句總結
這場對談最重要的提醒是:成癮不是一個可以被簡單道德化的問題,而是一座冰山;真正重要的,不只是看見海面上的行為,而是願不願意理解海面下那一整片複雜、痛苦、卻仍然值得被接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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