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者十週年OPEN講|撐起台灣餐桌的人,為何變透明家庭?李雪莉 × 盧昱瑞:談移工異域的傷與殤
從《報導者》十週年到《血淚漁場》的調查脈絡,李雪莉與紀錄片導演盧昱瑞對談遠洋漁業的勞動剝削、制度落差,以及那些在台灣生活卻長期不被看見的移工透明家庭。
內容概述
這集對談從《報導者》十週年到高雄舉辦特展與OPEN講出發,回看《報導者》重要報導的起點,也重新梳理《血淚漁場》所揭露的遠洋漁業真相。李雪莉與紀錄片導演盧昱瑞的對談,串起了媒體調查、海上田野、移工處境與跨國勞動結構之間的關係。
節目一方面回到遠洋漁船的現場:過漁、低溫作業、海上失蹤、勞動剝削與制度落差;另一方面也把鏡頭拉回岸上與原鄉,談漁工的安置空間、信仰需求、家庭生活、醫療與生育困境。整體核心不是浪漫化海洋,而是揭開產業榮景背後被忽視的人,以及那些長年被視為「透明」的家庭與生命經驗。
核心議題
- 《報導者》如何從南台灣的讀者互動與十週年活動,回望《血淚漁場》的調查脈絡。
- 台灣遠洋漁業在高產值與大船隊敘事背後,隱含哪些勞動風險與制度問題。
- 紀錄片工作者如何進入海上現場,並在不美化、不修飾的前提下呈現真實。
- 漁工如何在海上與岸上被分類、控管、剝削,甚至被視為可管理的「庫存」。
- 移工不只是勞動力,也有家庭、信仰、情感與成家的需求。
- 制度改善如何仰賴媒體揭露、NGO、人權團體與現場工作者的長期推動。
重點內容
《報導者》十週年回到高雄,也回到重要報導的起點
《報導者》在3月中下旬前往高雄舉辦十週年特展,幾天內接觸了3500位南台灣朋友,並辦理10場導覽與8場OPEN講講座。李雪莉提到,許多讀者正是因《血淚漁場》開始認識《報導者》,這也讓這場對談不只是回顧作品,而是回到一個長期追問的公共議題起點。
《血淚漁場》是《報導者》第一個跨國調查報導,時間跨度從2016到2021年,並逐步完成《血淚漁場三部曲》。這組報導不只揭露遠洋漁船上的勞動剝削,也把台灣遠洋產業置回全球供應鏈、跨國招募與制度監管的脈絡中來看。
遠洋漁業的真實現場,不是浪漫冒險,而是高風險勞動
盧昱瑞分享自己2015年考上船員證,登上一艘有約60名東南亞各國船員的魷釣船,前往福克蘭群島作業,後來拍成《水路—遠洋紀行》。他提醒,大眾對海洋常有電影式、冒險式的想像,但真正的遠洋現場充滿危險、低溫、失聯與不可預期。
例如在冷凍作業環境中,船員可能長時間在零下25度到零下40度之間工作,超低溫船甚至可到零下60度。凍傷常在當下沒有感覺,因為手指已經麻掉;等上來時,才發現手部變紫、受傷。盧昱瑞也提到,雖然自己待的那艘船沒有陸地想像中那麼恐怖,但這只是個別經驗,不能推論所有遠洋漁船都安全;同樣在2015年作業期間,後方就有一艘船沉沒,船員至今仍失蹤。
產業榮景背後,是過漁、工安與被壓縮的人權
節目談到台灣遠洋漁業長期存在一種榮景敘事:船隊約有1100至1200艘,產值約400多億新台幣,被描述為「很厲害的產業」。但在亮眼數字背後,海上的捕撈邏輯常是高成本下的「滿載而歸」,因此也延長工時、加重風險。
盧昱瑞提到自己在船上親眼見到過漁:漁獲量多到超過船隻可存放的6000箱,甚至讓船身傾斜,最後部分魚與魷魚只能丟回海裡。這不只顯示資源浪費,也說明海上產業運作往往被產量驅動,而非以永續與人的安全為優先。RFMOs雖然試圖從區域層級管理漁業資源,但真正到了海上,規則難以追蹤、也難以執法。
漁工不是單一群體,而是被制度分級與管理的勞動者
對談進一步揭露遠洋漁船上的勞動結構。船上常見的漁工來自中國、越南、印尼、菲律賓、緬甸、萬那度,甚至南非;在語言與權力關係下,會中文或英文的人較可能成為管理者,不熟悉語言者則更容易落入底層。這些多國勞工被放進同一條船上,也形成一種高度全球化但極不平等的海上社會。
更令人警醒的是,節目提到仲介以近乎「商品盤點」的方式管理漁工,例如文件名稱直接叫做「漁工庫存月報表」,記載姓名、出生年月日、護照號碼、婚姻狀況與所屬船隻。安置所也曾出現封窗、限制自由進出、販售高價食物與用品等情況。甚至還提到北韓漁工以「10名漁工加1名leader」形式出現在台灣遠洋漁船上的案例,顯示海上勞動與國際政治、黑箱招募及極端剝削之間的複雜連動。
從海上到岸上,漁工與移工同樣需要休息、信仰與家庭空間
節目後段把鏡頭拉回岸上。鹽埔漁港一處由船員自費打造的休息與祈禱空間,曾在2021年面臨拆除,原因是漁業署規劃該地作為冷凍場。經過民間團體與人權倡議持續協調,最後才爭取到新的貨櫃屋空間,讓船員得以休息,也保留信仰相關設施。
這段對談強調,船員不應只被理解為勞動工具。他們除了工作,也需要睡覺、祈禱、社交與安放情感的地方。盧昱瑞的拍攝也逐漸從海上延伸到原鄉與家庭,包含印尼返鄉海祭、高山農場中的移工家庭,以及孩子在工寮中的成長處境。這些細節讓「移工」不再只是抽象政策名詞,而是具體的人生。
「透明家庭」背後,是醫療恐懼、資訊落差與日常躲藏
節目也談到失聯移工與移工家庭在醫療、生育與照護上的困境。雖然醫院現在並沒有通報失聯移工的責任,但很多移工仍誤以為做健檢或產檢會被通報,因此可能整個孕期都不敢就醫,直到臨產或出現重大病症才進醫院。當中甚至提到地下化引產與高風險用藥的案例,反映資訊不對稱本身就可能造成嚴重後果。
在山區與農業場域裡,部分移工家庭長期處於躲避查緝的生活狀態。父母凌晨四、五點上工,孩子留在工寮由其他人照顧;有些孩子學會的第一個英文單字竟是「Police」,因為從小就知道要躲警察。這些片段說明,所謂「透明家庭」不是不存在,而是明明生活在台灣,卻長期不被制度與社會真正看見。
精彩觀點
「不要太浪漫畫海洋這件事情。」 —— 盧昱瑞談遠洋漁業的真實現場
「遠洋上的遊戲規則,都是陸地上的人定的。」 —— 節目中對制度與現場落差的核心提醒
「遠洋漁船是全世界最小、但是最全球化的地球村。」 —— 談海上多國勞工與權力交錯的結構
「海上的人權觀,跟陸地上的人權,可能有20年的差異。」 —— 指出海上勞動與法治保障之間的巨大落差
「如果沒有民間團體去幫船員爭取,我覺得就是拆掉了。」 —— 談鹽埔漁港休息與信仰空間保留過程
「孩子學會的第一個英文單字是 Police。」 —— 來自山區移工家庭處境的強烈細節
「凍傷其實是沒有感覺的,因為它其實是麻掉的。」 —— 談低溫勞動的危險經驗
「讓觀眾跟著那些船員一起跑這一趟。」 —— 盧昱瑞對紀錄方法的描述,強調陪伴式觀看與理解
行動啟發
- 看待一個產業,不能只看產值、船隊規模或出口數字,也要看勞動條件、工安風險與制度是否保障人。
- 面對遠洋漁業、移工或透明家庭這類議題,應避免以單一個案取代整體結構判斷;個別平安經驗,不能掩蓋系統性問題。
- 真正有力量的報導與紀錄,往往不是口號式控訴,而是長時間進入現場,把細節、流程與人的處境呈現出來。
- 移工不只是勞動力,也有家庭、信仰、身體與情感需求;任何制度若忽略這些面向,最終都會使人被去人化。
- 正確資訊本身就是保護。像「醫院不會通報失聯移工」這類資訊,若能被更多人知道,可能直接減少醫療延誤與風險。
- 社會不只需要批判問題,也需要支持那些正在改善制度的人,包括記者、紀錄者、醫療工作者、民間團體與願意改變的現場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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