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來敲婉|從數據揭開台灣人的姓名故事:去年新生兒從母姓創新高、20歲是最常改名的年紀
台灣的姓名制度正在經歷一場靜默的轉變。2025年,每17位新生兒就有1位跟隨母親姓氏,創下歷史新高。同時,20歲的年輕人成為最常改名的族群,反映法律放寬與身份自決權的擴展。
集數概述
台灣的姓名制度正在經歷一場靜默的轉變。本集主持人婉如透過數據、法律演變與人物故事,揭示一個根本性的社會轉向:曾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父系繼承正在被打破。2025年,每17位新生兒就有1位跟隨母親姓氏,這個數字創下歷史新高。同時,20歲的年輕人成為最常改名的族群,背後反映的是法律放寬、身份自決權的擴展,以及個人對自我認同的重新定義。本集涵蓋台灣姓名大調查、台灣的姓名轉型正義之路,以及圍棋棋手與棒球國手如何透過姓氏與名字,完成對自己與族群的認可。
核心議題
- 「從父姓」為何不再理所當然? 從1930年的民法規範到2007年的修法突破,台灣如何在近一世紀內翻轉了對姓氏的認知?
- 經濟誘因是否扭曲了身份選擇的本質? 花東地區從母姓比例達16-17%,為何是其他縣市的2-3倍?福利制度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 成年禮儀式如何重新定義自我? 那位17歲少年在成年當天改回母親的姓氏,邀請朋友見證,這個行為背後反映的是什麼?
- 名字是穿在身上的身份宣示嗎? 排灣族棒球國手基利基拉公冠從漢名改回族名,為什麼說「名字要穿在身上,才會認同自己,然後認同你的族群」?
- 改名制度更自由,為什麼改名人數反而創新低? 從2001年的31萬改名高峰跌到2025年的6.8萬,這個反差揭示了什麼?
重點內容
1930年至2007年的法律框架:從強制到協議
台灣的姓名制度始於1930年的民法親屬編,規定「子女從父姓」。這個框架延續了55年,直到1985年才出現第一次修法,允許「母無兄弟」的情況下跟隨母親姓氏。但這個條件設定極為嚴格——必須母親的家族無法延續香火,子女才能從母姓。結果是,修法前全台灣的從母姓比例僅約1.93%,這個比例在之後的20多年幾乎沒有太大改變。轉折點來自2007年5月,立法院三讀通過重大修法:子女姓氏改由父母雙方協議決定。修法後的第一年,從母姓新生兒人數跳升到5660位,占比達4.51%,相較修法前翻倍成長。
2025年從母姓創歷史新高:每17位新生兒就有1位跟媽媽姓
2025年的數據創下紀錄:全台灣有6644位新生兒跟隨母親姓氏,占比達6.16%,首次突破6%大關。換算而言,每17位新生兒就有1位選擇母姓。與2007年修法前的1.93%相比,18年間成長了超過三倍。這個趨勢並非均勻分佈。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學習副教授陳章培倫指出,原住民族身份與從母姓之間存在明顯的地理關聯。花蓮縣的從母姓比例達16.7%,台東縣達15.7%,分別是其他縣市4-7%的2-3倍。用另一種方式理解:花東地區每6位新生兒就有1位跟媽媽姓。
經濟誘因的隱形機制:從母姓與原住民身份的掛鉤
為什麼花東地區的從母姓比例特別高?陳章培倫的分析指向一個經濟層面的考量:「原住民族身份與從母性之間的連結,未必一定是源自於原住民族的傳統文化,更可能是因為原住民族身份在法律上有保障,也提供學雜費補助。」這個邏輯鏈條的形成有其歷史背景。1970年代,大批外省軍人與經濟弱勢的原住民族婦女婚配,生下的混血子女,若從母親姓氏,就能在2001年《原住民身份法》制定後取得原住民身份,進而享受福利補助與升學優惠。然而,2022年大法官會議認定,姓氏與身份掛鉤違反了憲法保障的原住民身份認同權和平等權。隨後的2023年修法允許混血子女無論從何姓氏都能取得原住民身份。值得注意的是,修法後從母姓的比例並未下滑,反而繼續上升,說明從母姓已逐漸從「為了取得身份的工具性選擇」演變為「真正的文化認同」。
父母雙方同意從母姓成為主流:2025年首次超過五成
2025年的統計數據呈現了另一個轉變。在所有從母姓的新生兒中,由於父母雙方同意而跟隨母親姓氏的占比達55.6%,相較於18年前的1.2%,增長幅度驚人。這個數字的含義深遠:從母姓不再是被動選擇(如父親過世、離婚、非婚生子女等被迫情況),而是父母的主動協商決定。桃園市八德區戶政事務所的戶政人員楊佩廷有20年的工作經驗。他回憶起過去的情景:當民眾前來辦理新生兒登記時,若表示要從母姓,戶政人員都會反覆確認是否符合法定條件。如今,這種確認已成為歷史。楊佩廷說,「現在面對民眾前來辦理出生登記,戶政人員多半也不會多問原因。」這個工作態度的轉變,其實反映了整個社會對性別平等的接納。
少年改姓的成年禮儀式: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楊佩廷記得兩年多前的一個案例。一位17歲的少年前來辦理改姓,他的原因簡單而有力:父母離婚後,他一直跟著媽媽生活,認同媽媽的辛勞,想改成母親的姓氏。然而,未成年改姓需要父母雙方同意,當場無法立即辦理。少年沒有放棄。到了他成年的那一天,他親自來到戶政事務所,還邀請了2-3位朋友一起見證這個時刻。楊佩廷說,「當時他的臉上是充滿喜悅的,就像是給了自己一份生日禮物一樣。」這不只是一個法律程序,而是一個年輕人完成身份自決的儀式化時刻。
改名權放寬但改名人數創新低:制度自由與行為的悖論
台灣的改名制度也經歷了類似的放寬過程。早期民法規定,一個人一生通常只有1次改名機會,條件也極為嚴格,如與同學同名同姓或名字用字不雅。2001年6月,政府放寬為一生可改名2次,隨後在2015年再次修法放寬為3次,條件也放寬為「用字不雅、帶有負面意思、其他特殊原因」。制度越來越自由,但改名的人數卻呈現反向趨勢。2001年修法後,改名數量達到高峰的31萬件。但到了2025年,改名件數跌到68,173件,創下28年來的新低。這個反差揭示了什麼?可能反映的是現代人對身份的更確定,或者對改名成本的重新評估。
改名年齡的兩個峰值:20歲的法律自主權與27-34歲的生涯轉換
改名並非隨機分佈,而是在特定年齡出現集中現象。最明顯的峰值在20歲,這是法定成年年齡。主持人婉如指出,「成年後自行改名的人數不少。」這反映的是年輕人在獲得法律自主權後,重新定義自我的需求。第二個次高峰出現在27-34歲的年齡段。內政部推測這與生涯的重大轉換有關:畢業、進入職場、結婚。在面臨這些人生變化時,人們寄託改名來獲得「新的開始」或「更好的運氣」。
鮭魚改名潮的荒誕與真實:突發事件如何驅動身份決策
2021年3月,一家迴轉壽司店推出優惠活動:名字中包含「鮭魚」兩個字的顧客可以免費吃到飽。這個看似玩笑的優惠,卻在短短2天內引發了一場全台灣的改名風潮。根據戶政統計,有331人在這兩天內改名為鮭魚。這個數字暴露了改名決策的輕浮性:改名的發生不一定源於深思熟慮的身份認同,而可能是臨時的經濟誘因。這說明了一個事實:身份選擇往往不是純粹的文化認同或個人信念,而是多重因素交織的結果。
黑家家與基利基拉公冠:名字的多層文化含義
報導者少年報導者專題《我的名字》透過具體人物,說明名字如何承載多層文化意義。圍棋棋手黑家家的姓氏源自於外公的故鄉——一個名叫「黑白蛙村」的地方。這個村落有個獨特的傳統:村民要麼姓黑,要麼姓白,二選一。黑家家選擇了「黑」,而巧合的是,他最愛的圍棋正是「黑子與白子的世界」。姓氏、地域、職業在一個名字上達成了和諧的統一。另一個更具衝擊力的故事來自棒球國手基利基拉公冠。他在24歲之前使用漢名「朱利人」,但在2019年,決定改回族名,並向美國職棒大聯盟(MLB)註冊。這成為台灣原住民名字第一次登入美國職棒的歷史時刻。他的族名「基利基拉公冠」來自排灣族語,含義是「遮風擋雨的烏鹽」,象徵庇護與保護。
graph TD
A["1930年民法<br/>子女從父姓"] --> B["1985年第一次修法<br/>『母無兄弟』條件"]
B --> C["從母姓比例停滯<br/>1.93%"]
C --> D["2007年重大修法<br/>父母協議決定"]
D --> E["從母姓比例跳升<br/>4.51%"]
F["1970年代<br/>外省軍人×原住民婦女"] --> G["2001年原住民身份法<br/>福利與升學優惠"]
G --> H["花東地區從母姓<br/>達16-17%"]
I["2022年大法官釋憲<br/>姓氏與身份掛鉤違憲"] --> J["2023年修法放寬<br/>無論從何姓都能取得原住民身份"]
J --> K["從母姓比例續升<br/>證明為文化認同"]
E --> L["2025年新高<br/>6.16%/每17人有1人"]
K --> L
M["20歲法定成年"] --> N["改名高峰年齡<br/>完成身份自決"]
O["生涯轉換<br/>畢業、職場、結婚"] --> P["27-34歲改名次高峰<br/>寄託新開始"]
Q["2021年鮭魚優惠<br/>免費吃到飽"] --> R["2天內331人改名<br/>突發事件驅動"]
U["基利基拉公冠<br/>24歲前用漢名朱利人"] --> V["2019年改回族名<br/>向MLB註冊"]
V --> W["台灣原住民名字<br/>首次登陸美國職棒"]
X["改名制度自由化<br/>2001年2次→2015年3次"] --> Y["但改名人數反減<br/>2025年創28年新低"]
精彩觀點
「現在跟著爸爸姓,變得不再是那麼理所當然。甚至從母姓的比例,現在正逐年的增加。」 —— 主持人婉如
這句話揭示了一個根本的社會轉變:曾被視為「自然秩序」的父系繼承,已經失去了其不可動搖的地位。數據證實了這一點——從1.93%到6.16%,不只是比例的增長,更是權力關係民主化的實證。
「原住民族身份與從母性之間的連結,未必一定是源自於原住民族的傳統文化,更可能是因為原住民族身份在法律上有保障,也提供學雜費補助。」 —— 陳章培倫副教授
這深刻指出了社會現象背後的經濟邏輯。看似是文化認同的選擇,實際上往往受經濟誘因驅動。花東地區16-17%的從母姓比例,正是這個邏輯在地理上的具體呈現。
「名字好像真的是要穿在身上,才會認同自己,然後認同你的族群。」 —— 基利基拉公冠
這句話道出了名字的本質:不只是身份標籤,而是穿著在身上的文化宣示。當一個人用自己的族名時,才真正完成了對自我與族群的認可。
「當時他的臉上是充滿喜悅的,就像是給了自己一份生日禮物一樣。」 —— 楊佩廷
這個細微的人性化描寫,捕捉到改姓不僅是法律程序,更是一個年輕人完成身份自決的成人禮時刻。他邀請朋友見證,說明改姓已經儀式化——它宣示的是一個人對自己人生的主動塑造。
「雖然2001年6月政府放寬民眾一生可以改名兩次,2015年再修法放寬成為三次,但是去年2025年的改名件數反而是28年來的新低。」 —— 主持人婉如
這個數據反悖論揭示:制度更自由並不等於行為更頻繁。它可能反映的是現代人對身份的更確定,或對改名的成本-效益評估出現了新的變化。這提醒我們,自由與行動之間並非簡單的正相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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